Sunday, January 20, 2013

1月20日

  這一學期在四個學校兼了六門課,十足打工擺攤的生活。這半年來深刻體認,奔波在課堂之間不是教學該有的狀態。這對學生很不公平,對教書的人來說也不會有真正的累積。教學必須有足夠的準備時間,然而,對於像我這樣一個亟需累積教學經驗、累積課程的菜鳥老師來說;對於像我這樣一個還在「看公告找專任」的相對被動求職者來說,鐘點費和工作地點完全不在考量範圍有點廣結善緣的意味。我還慶幸自己不必擔負什麼經濟重任,讓這些工作目前看來純粹興趣,像是一種志業——為了教書而教書(聽起來好偉大)。但確實,這半年來我的工作環境包括公立大學和私立大學、日間部和進修部、大學部和研究所、藝術大學和綜合大學、藝術科系和非藝術科系……,學生之間的差異很自然地成為我認識現在教育狀態的參照,正所謂學院的行情。所謂的校風、班風顯而易見,也讓我開了眼界。了解學校和學生的狀態對教書的人來說是必要的。那就是田野。
  總而言之,這一學期在近兩個星期打完所有學生的成績之後,算是連滾帶爬地完結了。非常感謝所有找我去兼課的學校和主任們,這些打工的經驗對我來說很受用。做一個在學校之間流動的打工族,下課走人不必捲入教學之外系所的人事漩渦,但是和學生之間還可以保有某種距離的連結,這種師生關係是很特別的。去年教過一班實踐的研究生,雖然僅只一年的相處,前幾日約了他們喝咖啡聊天,聽他們哀嚎畢業創作、知道他們在創作和學業之餘還有不少人去畫廊打工,甚至問我什麼時候策展要來跟(啊,我也不是一直這麼神勇),能夠彼此嘲笑和打氣,那種親密感還存在,讓我特別珍惜。而我也看過學生在期末報告裡抱怨其他老師的教學方式,或者反省自己上了研究所之後的茫然。這些沒有出口的問題和期末報告主題全然無關,我也不認為這是想混字數。教了這麼多不同的學校、系所,讓我意識到這種學生的苦悶是難得的。對於現在大學以上的學生來說,有知覺已經很難,甚至能感到苦悶,那也太珍稀。而我這樣一個來打工的老師成為學生抒發的對象,不能大意。他沒有其他人可以講了。 
 經過這一學期的高鐵通勤教書,竊喜某種講課的菜感已經漸漸消失。原來下定決心下學期絕不再犯一週教這麼多堂課的錯誤,但最後仍是四個學校五門課。好吧,反正我是為了教書而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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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pril 20, 2012

4月20日

最近為了一個將在5月底上檔的展覽,想破了頭。在距離開展不到一個月的今天有些事情仍然膠著未決,感覺滿恐怖的。這些尚未決定的部分不是展覽本身,而是在禁制之外如何翻牆成功。

在表面上,我已經把原先的展覽名字改為「B計畫」,一方面揶揄某些言論不自由的場合裡,永遠只剩下B計畫。另一方面,我這展覽也真的是「B計畫」了。總策展人高度銳利的警覺,提醒我萬萬不可做些危險的事。我這死台灣人享盡言論自由慣了,對於所謂的敏感話題認知淺薄,以致於和總頭目溝通的時候經常迸出「阿~這樣也不行?」的傻話。

面對這種狀態,我很認真地想了一下。首先,做為合作展覽的一份子,我沒有和大家衝突的打算。畢竟禁制並非任何個人設下的。 我也沒有退出的打算。因為無論本著什麼原因而退出,想表達的就不會被看見了。 所以我要做的事便是越獄。我想了很久,是否需要向合作的頭目以及伙伴們「預告」我的越獄動作?畢竟我還是有工作倫理觀的,也不想成為替別人帶來麻煩的討厭鬼。 不過,如果預告了越獄,那還叫越獄嗎?(好了,我現在寫出來大家還是知道了吧)

冒著可能替誰(可能包括我自己)帶來麻煩的風險,我必須越獄。 因為這裡是一個還有言論和創作自由的地方。因為藝術家們的創作能力需要被知道。因為我沒有要找誰的麻煩。 如果什麼拖累了你,絕不是我,是禁制本身。這是你必須面對的環境。這是你的國家規定的。這是命阿(請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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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rch 16, 2012

3月14日

幾次在活化廳看到街坊鄰居像出入自家客廳一樣進來,覺得不可思議。我無法想像任何一個當代藝術空間每天都有住在附近的居民自在出入,阿婆和年輕的藝術家們聊天,問他們怎麼沒按時吃飯;有阿伯進來坐在長椅上看傳單看書報,一坐幾個小時,甚至發呆;小朋友下了課在這裡看卡通影片。有一個弟弟每天晚上九點會準時來這裡找阿峰聊天。

大家和活化廳的關係是以生活為基礎的。這裡是可以走動的地方,但不是社區活動中心之類的場所而已。一群年輕的當代藝術創作者和他們為鄰,這裡沒有什麼生活美學的口號,也沒在標榜藝術介入空間之類時髦的名堂,但這些事確實每天都在靜靜地發生。

活化廳有很多和街坊一起完成的創作。藝術家們進來上海街,一個佈滿早期移民生活和生意的夕陽街區,不很體面但有十足的民間氣味,什麼都東西都老,連人也是。附近廣東道上的攤販日復一日擺出他們的生活,在法律所規範的窄小範圍裡有尊嚴地謀生(儘管生意可能永遠很差)。他們和當代藝術的距離理所當然地遙遠,但是活化廳的藝術家們不讓當代藝術擺出一副假掰的臉色,是真正的交朋友。

活化廳的前廳不大。一張桌子上放著各式各樣的展覽文宣,幾張椅子,一部電腦在小小的辦公區,還有一個小書架區域。牆面上貼滿了今年過年時候街坊鄰居老老小小一起寫的各式春聯。中間架高的部分是花牌師傅黃乃忠的工作室。他原來在深水埗的店面被拆了,之後就在這裡繼續製作花牌,也曾經在活化廳辦工作坊。

這天我趕上了活化廳為油麻地街坊辦的「春季大旅行」,一趟中環的當代藝術之旅。香港中環一帶的商業畫廊,因為藝術博覽會的緣故特別聯合舉行了Artwalk,宛如一場當代藝術節慶。整夜,一路看到來自國際的藝術圈人士穿梭在這些畫廊之間。活化廳在這天安排了「春季大旅行」,讓有興趣的街坊免費參加。傳單上寫著「遊走蘇豪區藝廊,一邊欣賞藝術作品,一邊品嚐美酒佳餚」。阿峰說,佈告貼出一個小時就有十位街坊報名,三個小時之內全數額滿。他們租了一台巴士,帶著二十位鄰居,往中環進行畫廊初體驗。

報名街坊的多是阿伯和大嬸,有極少數年輕人,也有一位七十幾歲的婆婆。街坊戴著「春季大旅行」活動的橘色帽子,正面有一個白色的「活」字,人手一個背袋,裝著Artwalk 2012的導覽手冊,也可以收集沿路喜歡的展覽文宣。整個晚上,我看到他們毫無懼色地殺進精緻明亮的畫廊,推開大門,擠進充滿小洋裝香水和西裝的畫廊空間,拿起紅酒一家喝過一家,享用橄欖鮪魚三明治小點心,三三兩兩好奇地對著作品看了又看,甚至摸摸看起來好奇怪的作品材質。隨時抓著活化廳的藝術家們問東問西,對著作品標籤上那排毫不客氣的精緻五位小數字發出喟嘆「唉呀,要這麼貴阿」……

我有幾次站在畫廊門口,等進去的街坊探險回來,再往下一站。我看見一個又一個橘色的帽子沉浮在室內擁擠的人群裡。他們充滿活力,顯眼的橘色帽子好像小學生一樣帶勁,都有好奇的眼光。整晚看下來,有的人喝多了紅酒,幾乎茫了。而阿婆也很認真地跟到最後一站,全程看完所有畫廊的作品。一路上大家說說笑笑,真的像是郊遊那樣愉快。

回程車上,活化廳的藝術家們發了問卷,請大家勾寫。上面的問題看來簡單,但很有意思。問題例如「今晚中環的洋人比華人多,你認為原因是什麼? □因香港以前是英國殖民地 □因西方人有較高文化素養 □因今天跑夜馬」;「下次你會自己再去參觀中環的畫廊嗎? □會 □不會 □活化廳再找才會」;「你較喜歡活化廳,還是中環的畫廊? □活化廳 □中環的畫廊 □不要迫我揀啦」

我偷看回收的問卷,大部分街坊都勾選活化廳,但也有一兩個勾選了第三個選項。

每次想起街坊在畫廊裡毫不含糊地欣賞、批評的樣子,心裡都好激動。也曾經在街坊們無心觸摸了作品的瞬間,或者直爽地對著作品發表高見的時刻,瞥見啞然失笑的畫廊小姐。她們畫著細緻妝容的臉看起來好囧。這畫面讓我偷笑。我想街坊們都真的認識了當代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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